9 月 5 日從美泉宮回到維也納市中心，我們把下午留給聖史蒂芬大教堂。它幾乎就是維也納最容易認出的那座教堂：地鐵一出 Stephansplatz，南塔從密集的屋頂間直直升上去，彩色屋瓦則拼出雙頭鷹與維也納市徽。站在廣場上看已經很壯觀，但真正讓我改變想法的，是買票越過教堂裡那道柵欄之後。

免費區看得到，但只能隔著柵欄看

聖史蒂芬大教堂不是一定買票才能踏進去。從正門進入後，前方有一小段免費區，可以感受教堂的高度，也能隔著柵欄往內拍。如果只是想快速看一眼，這樣確實不用花錢；但站在柵欄外，看到的主要是遠處的中殿、柱列與祭壇，光線又暗，許多雕刻與歷史細節其實看不清楚。

我們最後買了教堂內部參觀。2026 年 9 月現場票價是成人 €8，掃票後會拿到一張路線卡，用自己的手機掃 QR Code 開啟數位語音導覽。它不是只有幾句景點簡介，而是沿著教堂排好 12 站；有簡體中文，每一站都能對著眼前的作品聽。整套走完，原本看起來只是「很華麗的教堂」，突然多出很多人物、傳說與戰火留下來的痕跡。

找到當天那套官方中文語音導覽了

這次實際使用的是教堂自己的網頁版導覽：Audioguide Stephansdom。不用另外下載 App，選中文後依照卡片上的號碼行走即可。路線從南塔下方開始，繞過唱詩班席與主祭壇，再沿另一側回到中殿，最後停在石講壇。

第 2 站｜一座被自家大鐘砸毀的紀念碑

南塔下方牆上的三尊雕像，是土耳其解圍紀念碑留下來的部分。原碑在 1894 年揭幕，紀念維也納於 1683 年解除第二次鄂圖曼圍城；正中央是站在光芒中的聖母，左下跪著教宗依諾增爵十一世，右側則是皇帝利奧波德一世。

它最戲劇性的命運發生在 1945 年。教堂大火時，舊的普默林大鐘從塔上墜落，正好砸毀這座紀念碑；偏偏那口鐘原本又是以 1683 年戰爭中繳獲的鄂圖曼大砲鑄成。戰爭紀念物最後被另一場戰爭、以及紀念同一場勝利的鐘摧毀，只剩這組雕像倖存，1947 年重新裝回原處。若沒有語音導覽，我大概只會把它當成普通的聖母像。

第 3 站｜十四個面，還有一座曾經搬家的木冠

接著走進凱瑟琳洗禮堂。這座小禮拜堂以魯道夫四世的妻子凱瑟琳命名，中央洗禮池以紅色阿德內特大理石雕成，1481 年完成。底座是八角形，盛水的池身卻有十四個面，上面雕著基督、施洗者若翰與十二使徒；底部還有四位福音書作者，像是在用人物把整套信仰架構撐起來。

更容易認錯的是洗禮池上方那座尖塔狀木冠。它原本就是洗禮池的蓋子，後來從 1780 年到 1945 年被搬去石講壇上方，當了將近兩百年的擴音罩；戰後整理時才根據七件聖事的雕刻，確認它本來屬於洗禮池，重新掛回這裡。難怪第一眼看起來會很像另一座小講壇。

第 4 站｜一條失竊的珍珠項鍊，替聖母像留下名字

照片裡這尊抱著小耶穌、表情很溫柔的雕像叫做僕人聖母，約製作於 1280～1320 年，是教堂裡相當古老的高哥德式雕像。她原本帶有鮮豔彩繪與金色裝飾，只是顏色在幾百年間逐漸消失，面容也曾於 19 世紀整修。

「僕人」這個名字來自一則 17 世紀傳說：一位伯爵夫人丟了珍珠項鍊，先懷疑可以接觸珠寶的女僕；走投無路的女僕向這尊聖母祈禱，後來項鍊卻在馬僮身上找到。伯爵夫人為了彌補錯怪女僕，便把雕像捐給教堂。導覽也提醒，故事雖然流傳很廣，但這麼大而精緻的雕像更可能原本就屬於宮廷或教堂，而非一般私人住宅；所以這段應該當作傳說來聽。

第 5 站｜在巨型管風琴沉默時，撐起教堂音樂三十年

靠近唱詩班席的是 1991 年啟用的合唱管風琴。西側那座巨型管風琴因聲音與建築結構問題長時間無法正常擔任主奏，這座擁有 55 個音栓的較小型管風琴，於是接下大約三十年的主要禮儀與音樂任務。後來巨型管風琴完成整修，兩座管風琴還能透過總控制台一起演奏，聲音才有辦法從教堂前後包住整個空間。

第 6 站｜皇帝等了二十年，才真正住進自己的墓

南側唱詩班席裡的紅色大理石石棺，屬於促成維也納設立教區的神聖羅馬皇帝腓特烈三世。他在生前約三十年就請尼克拉斯・格哈特・范・萊登設計墓碑，光是刻有皇帝全身像的墓蓋就做了五年、重達八噸；皇帝身旁出現多頂王冠與獅子，不只是裝飾，而是在強調他同時擁有宗教認可與世俗統治權。

腓特烈三世 1493 年過世時，整座墓還沒完成，只能先安放在地下的公爵墓穴。直到 1513 年，遺體才以近乎重新舉行一次國葬的規模移入石棺，整整等了二十年。1945 年大火之前，教堂又替它砌起保護牆，因此這座龐大的墓反而躲過嚴重損傷。

第 7 站｜主祭壇畫的不是加冕，而是一場石刑

教堂正前方的主祭壇在 1647 年祝聖，以黑色大理石搭出早期巴洛克的戲劇感。畫面中央不是常見的聖母加冕，而是教堂主保聖人聖史蒂芬遭石刑殉道；上方的天空則向他敞開，基督在天上等待。祭壇兩側還有奧地利守護聖人利奧波德，以及與瘟疫信仰相關的佛洛里安、塞巴斯蒂安和洛克。知道畫面內容後，再抬頭看就不只是一團華麗的金色。

第 8 站｜看得到墓，遺體卻不在裡面

另一座較低調的雙人墓屬於有「創建者」之稱的魯道夫四世與妻子波希米亞的凱瑟琳。魯道夫替聖史蒂芬教堂推動哥德式擴建，也在 1365 年建立維也納大學，卻在同一年以 25 歲之齡過世。墓面刻著夫妻兩人的臥像，但它其實是一座象徵性空墓，兩人的遺體安放在教堂地下的公爵墓穴。

牆上的墓誌銘更有魯道夫的性格：文字使用他偏愛的秘密字母 Alphabetum Kaldeorum，解讀後大意是「這是魯道夫，蒙上帝恩典的公爵與創建者之墓」。一座沒有遺體的墓，再配上一段故意讓人看不懂的文字，很像他在死後仍試著留下政治宣言。

第 9 站｜一座祭壇藏著兩套畫面

維也納新城祭壇完成於 1447 年，是奧地利現存最古老的雙翼祭壇。它其實有中央神龕、兩片內翼與兩片外翼，可以依照平日、主日或重大節慶調整開闔；全開時才會露出照片中滿是金色雕像的一面，將聖母與基督生平排成一格一格的立體故事。

這座祭壇原本是腓特烈三世送給維也納新城熙篤會修道院的禮物，因此也叫「腓特烈祭壇」。底座上刻著兩組 1447 A.E.I.O.U.，年份很好懂，後面卻是腓特烈三世到處留下、至今仍沒有唯一解答的格言縮寫。眼前看似虔誠的宗教作品，也同時帶著皇帝極強的個人簽名。

第 10 站｜8,588 根音管，卻曾經沉默數十年

回頭望向西側，視線會被巨型管風琴整個填滿。1945 年教堂火災燒毀舊管風琴，1960 年的新琴卻因位置、音響與技術問題，後來長時間無法正常使用。2017 年起再次拆卸整修，2020 年完成的新系統有 5 層鍵盤、130 個音栓與 8,588 根音管；再與第 5 站的合唱管風琴連接後，全套共有 185 個音栓。

第 11 站｜同一位雕刻家，這次真的把教堂扛在肩上

北側牆上的石造管風琴台完成於 1513 年，原本用來放置當時的管風琴與唱詩班。工程最初交給約爾格・厄克斯爾，後來由來自布爾諾的安東・皮爾格拉姆接手；台座以層層五角形構成，石肋像葉片一樣往上展開。

最精彩的不是上方，而是正下方那位從小窗探出上半身、彷彿用肩膀撐住整座平台的人。他手握角尺，頭頂還刻著 M.A.P. 1513，這一尊才是較能確定的皮爾格拉姆自畫像。等一下到第 12 站講壇下還會看到另一張「探窗的人」，兩張臉常被混在一起，但後者究竟是不是皮爾格拉姆，學界並沒有定論。

第 12 站｜講壇是一套從人性、善惡到守護的雕刻故事

最後一站是中殿的晚期哥德式石講壇。它沒有放在祭壇旁，而是伸進信眾所在的中殿，因為還沒有麥克風的年代，講道者站在這裡更容易讓所有人聽見。講壇底座像一朵從六角星長出的石花，枝幹間還藏著使徒與聖人。

講壇側面最醒目的是四位拉丁教會聖師：奧古斯丁、盎博羅削、額我略與耶柔米。他們不只代表四位神學權威，雕刻家也用四種年齡、四種性格來處理每一張臉，所以有人顯得年輕急切，有人沉著，有人已經帶著老年的疲憊。靠近看會發現，這不是四張制式的聖人臉，而是四種不同的人。

沿著樓梯扶手再仔細看，可以找到蛇、蜥蜴、蠑螈、青蛙與蟾蜍一路糾纏、互相咬住，像是也想順著階梯爬上講壇。常見的象徵解讀是：會朝陽光活動的蜥蜴與蠑螈代表善，棲身陰暗濕地的青蛙、蟾蜍與蛇代表惡，整段扶手因此成了一場善惡與生死的拉扯。

一路看到最上端，還有兩隻石狗負責守門，攔住下方的動物，不讓邪惡越過最後一道防線、靠近正在講道的人。照片裡那隻趴在轉角的小狗並不大，卻讓整套嚴肅的象徵突然多了一點生動的收尾。

最後才輪到樓梯下那張著名的臉。他被稱為 Fenstergucker，意思接近「從窗裡偷看的人」，手上帶著石匠工具。傳統上常說這是皮爾格拉姆偷偷留下的自畫像，但今天較謹慎的說法是：雕像身份無法確定，可能是參與工程的匿名師傅；真正有年份與姓名縮寫佐證的皮爾格拉姆自畫像，是前一站管風琴台下那一尊。

這 €8 值不值得？

現場把教堂、地下墓穴、南塔與北塔分開售票；我們這次選的是教堂內部＋數位語音導覽 €8，沒有另外登塔或下地下墓穴。2026 年票價看板上，其他單項也都是成人 €8，全包票則為 €29。票價之後可能調整，出發前可以再看聖史蒂芬大教堂官網。

如果只剩十幾分鐘，免費區隔著柵欄拍一張當然也可以；但只要時間允許，我會推薦買票進去，並且真的把 12 站聽完。這套導覽最好的地方，不是塞進更多年份，而是讓我們知道眼前拍到的是什麼：一座被大鐘砸毀的紀念碑、一尊替女僕洗清嫌疑的聖母、兩座很容易認錯的雕刻家自畫像，以及一條從青蛙、蛇一路爬到守門石狗的講壇扶手。離開時再回頭看中殿，已經和剛進門時完全不一樣。

這天從美泉宮回到市中心的完整安排，收在奧地利 13 天行程總覽。